待到暮色四合,夜深人静,准备好第二天的用料,烧鹅档一楼时常不过十点便熄了灯。
李羽本没有熬夜的习惯,子时一到就会乖乖躺下。只是自从得了手机,偶尔会看电子书到十二点,才打着呵欠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等梁逸飞熄灯躺下,那团带着点沁凉的小身子,就会悄悄蹭过来,枕着他的手臂。
“睡好。”他压着声说。
李羽不满似的闷哼一声,又往他手边拱了拱。
梁逸飞心知拗不过他,轻叹一声,认命般把胳膊伸过去让他搂着。
一夜安睡,直至第二天天明。
审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常远垂下眼,似乎是在看桌上的那四张照片,片刻,他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一开始含在嘴里,后来才渐渐笑出声,声带粗粝摩擦,带出“沙沙”的杂音。
他抬起眼,露出那副迫人心弦的笑,只是深黑的眼里不含半分笑意。
“詹队的想象力实在丰富,”常远缓缓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被通知配合协查,是因为常敬堂涉嫌非法经济活动。但你们问我的,已经从经济犯罪,跳到最近的跳楼案,现在又开始怀疑起我的配方,甚至和财德隆的关系。”
他顿了顿,眼睛笑得弯起来,直直盯着詹思佑,“我很好奇,警方究竟是查到了什么,能把这么多不相干的事都串联起来,指向我这个……规规矩矩做生意的药材商,甚至堂而皇之地,用‘抄袭’二字羞辱我?”
“我只是在问问题,”詹思佑迎着他的视线,语气漠然,“请你配合。”
他后背其实早已渗出一层薄汗。
或许是审讯室灯光的缘故,常远本就偏白的肤色在光线下更显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黑深邃,像一口无底深渊。
哪怕他笑容温和,盯得久了,也让人不由得发怵,仿佛有股说不清的凉意从脊背爬上来。
“问问题。”常远轻嗤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警官,该不会你连沉香、檀香这类材料,在香品中被作为底料广泛应用都不知道吧?”
见詹思佑不应,他轻笑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香方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我国香道历史悠久,古方秘籍更是数不胜数,所谓的创新研发,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改改配比,加点时兴的新材料罢了。我研究药香多年,早在常敬堂成立之前……啊不,在那大名鼎鼎的财德隆发家之前,就已经有了不少配方雏形,也做过试验品,只是一直没商业化。”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些,“如果警方仅凭香灰的成分相似,就怀疑我和黑社会有勾结,那花城大半的香铺老板,不都得进来喝茶了?”
詹思佑盯着他,一言不发。
常远坦然任他打量,甚至微微侧头,露出个得体而无辜的笑。
虽然拐弯抹角地暗讽警方是门外汉,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三年前的香灰成分一致,不过是机缘巧合。
事实的确棘手,香灰的本质无非是一堆燃尽的草木灰,什么檀香沉香,哪怕从现在市面上五花八门的香品里随机选几款抽检,最后的成分差异恐怕也是微乎其微。
单凭龙金威尸体上的香灰,就咬定常远和财德隆的关系,证据链上根本站不住脚。
想要诈供,显然常远并不吃这一套。
詹思佑也不可能把几人尸体上分毫不差,精确到诡异的香灰成分数据透露半分,不只是出于职业操守,更是他的本能。
眼下虽无直接证据证明常远和三起跳楼案有直接关系,但这个人,他那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对自信和倨傲,就让人很难不怀疑他其实知道些什么。
“远哥”声名在外,潜逃多年,自然是不会轻易露出尾巴,等着被他们抓的。
审讯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但就在说话间,常远一个下意识的举动让一墙之隔外的梁逸飞眯起了眼。
他抬起手,撇了撇颈间的碎发。
动作看上去再寻常不过,如果忽略掉伸向颈间时那一刹那微不可查的停顿。
——他本意不是撇头发,而是发现颈间空了什么,才临时转了方向。
那是个拉高围巾的动作。
在审讯室里,那些习惯了某种伪装的人,会在情绪起伏时不自觉做出习惯性动作来掩饰心绪的变化,而警方往往能从这点微小的停顿,窥见对方试图隐藏的东西。
常远习惯了戴围巾,但今天没戴。
为什么没戴?
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