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烛,看见盖头下静姝羞怯的脸。那么美,那么温婉,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含着两汪春水。
“春闱在即,”她听见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今夜需要温书。”
转身走向书房时,她听见新房内极轻的啜泣声,像小猫的呜咽。
那一夜,她坐在书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一夜未眠。
她看见崇祯元年,静姝病重。她日夜守候。
那个黄昏,静姝忽然清醒过来,精神出奇地好。
“夫君,”静姝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这一生,委屈你了。”
她摇头,泪水当着静姝的面滑落:“是我委屈了你。”
“不。”静姝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暖阳,“四十年,”静姝的声音越来越轻,“够长了。若有来生,我仍嫁你。”
三日后,静姝离世,年五十七岁。
她亲自为静姝更衣入殓,将那支盛开玉兰的白玉簪插入发髻。棺盖合上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死去了。
记忆回到此刻,崇祯四年冬。
潘君瑜缓缓睁开眼睛。
炭火已灭,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清晰地看见静姝向她走来,不是病中的憔悴模样,而是新婚时的样子,穿着藕荷色衫子,笑盈盈地伸出手。
“夫君,”她听见静姝的声音,那么清晰,“我等你好久了。”
她也笑了,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轻声说:
“静姝,四十年相守,如今生同衾,死同穴诺言终于要兑现了。”
手,无力垂下。
墓室中,李维明猛地回过神来。
手中的玉佩温润依旧,考古灯的光束在墓室中投下清晰的光影。他定了定神,将玉佩小心放回铜匣。
“教授?”顾青青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维明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好像明白了。”
他再次看向那两具棺椁。四百年的时光,没有抹去她们并肩而卧的姿态。考古记录显示,潘君瑜比汪静姝晚三年去世,恰好是她们新婚分居的那三年。然后,是整整四十年的相守。
“三年等待,四十年相伴。”顾青青轻声说,“她用余生来补偿最初的亏欠。”
李维明点头:“而且是以最完美的方式,合乎所有礼制,无懈可击。”
他指挥工作人员继续工作。扫描仪嗡鸣,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这座沉睡四百年的墓葬正在被现代科技仔细记录。
但有些东西,是仪器无法测量的。
比如那对白玉簪,含苞与盛放,仿佛诉说着等待与圆满。
比如那枚龙纹玉佩,永不相离的誓言。
比如铜匣中那些纸笺,字里行间深藏的四十年光阴。
当所有记录完成,准备暂时封闭墓室时,李维明最后看了一眼潘君瑜的遗骸。灯光下,那身一品仙鹤补服依然庄严,白骨静静地躺着,完成了最后的诺言。
生同衾,死同穴。
她们真的做到了。
墓室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秘密重新封存于黑暗。
但有些故事,一旦被揭开第一页,就再也无法被遗忘。
考古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而在墓室深处,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那对白玉簪在陈列台上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含苞的那支,终于等到了盛放。
盛放的那支,终于等到了归人。
第2章 花烛泪
那年冬月十八,苏州潘府。
巳时三刻,吉时已到。
潘府正堂张灯结彩,大红喜字高悬。潘母端坐主位,一袭绛紫团花袄,眼中含泪带笑。堂下宾客满座,皆是苏州城的体面人家,知府大人遣了师爷来贺,学政大人亲至,翰林院致仕的周老大人拄着拐杖坐在上首。
静姝由喜娘搀着,一步步踏过铺着红毡的庭院。凤冠霞帔沉甸甸压在头上,珠帘晃动,只能看见脚下朱红的绣鞋,和前方那人牵着的红绸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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