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1 / 2)
“真的?”
程棋抬抬下巴,“所以开心吗?”
“很难回答。”
谢知鲜少地愣住,毕竟她知道自己养的不是一只狗,且这话又不能对狗本人说——但狗本人是真想养狗吗?
“应该没人不会喜欢毛绒绒。”
“喔,”程棋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她问,“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捡它回家?”
“我也不知道。”
谢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可能的确冲动,那天如果是一只黑狗我大概也会带它回去——我对这种生物其实原来并没有好感,也不在乎颜色。”
那天如果程棋不在,那天如果真的有一只悲叫的小狗,她想也许自己的确可能会把它带回家。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程棋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一根穿透的线,平时安安静静地贯穿心脏、脊髓与血管,串联教授、母亲与精神茧,谁都以为它会静静地留在那直至和身体融为一体,但程棋忽然出现了,然后扯了扯线头。
于是一切都不可抑制地痛起来。
“我曾经去过z区,去过流浪者灯塔,”谢知突然开口,“你应该知道,那片区域几年前流浪的不止是人。”
“猫狗比人有更大的适应力,我跟着狗找过吃的,它们鼻子很好用。”
“是,那天我走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血迹斑斑的小灰狗,现在想它大概是太脏了,洗干净后应该很白。”
“没有带走。”
程棋用的是肯定句。
“没有带走。”
谢知发出今晚的第一声嘆息,她想过带它走,但她没办法和谢观南解释没办法和很多人解释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最紧要的关头去z区带一条狗她不能把不必要的注意力引向塔外,这裏已经足够混乱血腥,不能让更多人追踪起那个消失的孩子。
也许当时启动系统,将程棋转化成白毛狼犬npc未必是一时兴起,不过是那根线被牵连的后遗症之一。
“只可惜”
程棋轻轻地补上后半句话:“只可惜后来c区工厂污染洩露,z区的猫狗几乎死绝了。”
塔是这样的地方,藏污纳垢,污水横流,污水爆发不是因为水管坏了,是因为污水太多太脏,挤爆了水管。
程棋拍了拍膝盖,重新站起来。
“你以后还会想再养一只狗?”
——未来这些会结束吧。
“我现在只想着自己。”
——我不知道。
“是你杀了程听野。”
——还要再犹豫么?
“我向她开了枪,然后你从那裏摔了下去。”
——不必再犹豫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注视,谢知能察觉到那目光一点点最终冻结在她身上。
好像期盼了无数年的处刑即将来临,自此不必服刑。她没有起身,只是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彻底斜撑在躺椅上,一种轻松的畅快席卷全身,她抬头,看见程棋正在缓缓地走过来。
她毫无顾忌地打量着程棋,第一次意识到许多年前,程弈曾经带她出现在面前。那时她已经因为母亲而感染了精神茧,如果下一个向亲人动手的是她,谢知宁愿那刀插向自己的胸膛,于是轻率地笃定今后不会与程教授的女儿——或是这世上任何人有任何超出握手礼节之外的感情,也并不觉得未来是多么值得期待的词语。
但谁能想到今天呢。
程棋二十三岁,距离老成其实还很远,但她看过来的眼神要比自己还平静、还无畏,明亮漆黑的双眼像夜晚,像潜伏过无数个夜晚,最终出现在她的面前。
自己的眼睛裏会洩露出半分情绪吗?
谢知惧怕流露出惊喜的颤栗与期待,这种时候一个单纯的杀人犯应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行刑者?以忏悔的眼泪,以释然的微笑?
她看见程棋的肩膀已停止流血,凝固的血块却顽强地并未脱落。漆黑平静的眼睛最终定格在她身前,一步、两步、三步走过来有十六步吗?原来十六年的距离不过这样短。
无数岁月辗转着碾碎了水一般流过,恨吗仇吗爱吗遗憾吗,太难找到一个词语来描绘当下的一切,或者说奔涌——不止情感,连鲜血都在奔涌着激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等了太久,等解脱等了太久。从今天起她再不用承受系统日日夜夜的精神载荷,再不用充当意外的幸存者,终于可以说出口,这无穷无尽的折磨真的已经受够了。
她已经确定程棋的精神茧在痊愈的边缘,已经确定她有其它足够的锚点。至于赫尔加就让她永远变作谜团吧——那对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身份。
没有顾虑了,的确没有顾虑了!
谢知放弃去窥探程棋的想法,她至少已经走到这裏了不是吗?她任凭程棋打量、审视或者评判着她,任由那眼神流转过与她一样的茫然、困顿与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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